无间，她当然可以是一个浪荡的妓女，一个被绮梦吞噬的“作女”，一个“没有公主命却有公主病”的罪恶形象，一个被秩序伦理构建的正派生活方式凌驾其上并审视唾弃的恶女，但谁又不是她呢？昨天看到有人说，贪欲的对象当然也可以是美与永恒。如果你对生活的庸常足够敏锐，在人流与面庞中窥见过阴影般悬置的重复，曾被寂寞、焦躁、无可抵御的生命消逝之火所焚烧，你又何尝不会被世界的丰饶从天灵盖重重一击，随之晕头转向？谁又没有物欲，没有对家居、饰品、电子产品、餐具、剧集、艺术品等某一物贪婪的迷恋，一个无数细节向你尽情展开的世界，一个集结智慧、趣味与美的物件，理所当然地昭示着一种有别于此的生活，引领你潜入崭新的轻盈梦境，这会仅仅只是出于对财权的欲望吗？我们当然可以说这样的欲望是kitsch的，是被塑造的，工具化的，矫揉造作的，但谁又没有过这种媚俗时刻呢？12岁我反复读《无间》，让我迷恋的其实仅仅是船舱圆鼓鼓的窗户，染坊缤纷的色彩，寒冬花园黑黢黢的土壤，阁楼炉火上温着的热茶，那些天真的，绚烂的，残酷的句子，比喻都湿漉漉圆乎乎，散发着俄罗斯冷冽冬夜的面包香气，意义与情感被抛掷了，留给我的正是这些新奇、陌生的异域想象，这么多年我们读剧集，难道就没有这样单纯被一种生活本身吸引的时刻吗？张爱玲的细节写作未尝不是一种恋物癖展现，三岛写美的寂灭，也未尝不是被那美本身所焚烧，人在这种时刻降临的瞬间所展现的焦灼，卑劣，贪婪，无地自容，简直像天生注定一般。
而无间是一个女人。与之相对的是一个男人，也就是一个人，一个“公民”，一个可以在公共事务与更广阔天地里消磨欲望的人，而一个“女人”注定无法窥见这个世界的一端，在公共世界丧失的话语权被重新赋予爱情与家庭（言情剧集给女性提供的浪漫化爱情何尝不是一种赋权）。抛开情感关系的权力指涉，无间投射向情人们的爱欲之火又怎么有实在的指向呢，查理也好，子爵也好，罗道耳弗也好，赖昂也好，最终都变成面目模糊的幻象，如洞穴之影，实在之物无可触及，但永不熄灭。爱情只是一辆将她带去"somewhere only we know"的马车，她奋力逃脱那些庸常，快到不可思议，以求把现实远远抛掷在后面，挣脱引力的脐带，从一无所有的地面腾空而起，去往一个丰饶的，无人知晓的星球。其迷乱，恐惧，痛切犹如烈火焚烧，简直令她慌不择路，直至掉进深渊，粉身碎骨。
我并非想为无间做无罪辩护，只是这也太“我”了，也就是说，太我们了。无间成为了一个更概念化的形象，直指人类一个永恒的侧面——一个有欲望的人是一个寂寞的人，一个寂寞的人势必被欲火焚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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